作者:杨鹏
单位: 新疆昌吉州中医医院
王某某,男,3岁,门诊号:593750002。
2019年9月25日上午刚上班其母抱患儿急入诊室,患儿精神极差,哭声无力。
其母讲:孩子反复感冒不见好转,昌吉、乌鲁木齐各大医院儿科住了一遍,住院就打各种抗生素,病情仍时轻时重,反复发烧,进食很少,时有恶心。近日又发烧至39.3℃,高烧难退,兼大便干结,排便困难,约2-3天一次,手脚发凉,实在没有办法,医生给水合氯醛保留灌肠,灌肠后烧退,药效过后,高烧继续,舌苔薄黄,脉浮细,咳嗽较轻,有痰难咳出,扁桃体肿大,咽红。经朋友介绍来诊。
陈老说:现在的医院,只知道治外感病必用抗生素,口服不行就改用输液,什么抗生素先进就用什么,要彻底消灭'敌人’,却不知体质差的要扶正治疗。仲景告诫我们:病在表,应以汗解之,有一分表证解一分表,汗出之时即是烧退之时,西医却以冷水(输液)潠之、灌之,表必不解。病情加重势必转为坏病。
本患儿为太阳少阳并病,门诊病人排队取药,回家煎药服药,需要一段时间,麻黄桂枝不好用,我们用银牛荆豆比较合适。不信,我们用此法,你们观察。本病应与小柴胡加生石膏汤合银牛荆豆扶正解表,有点咳嗽加苦杏仁、桔梗,有痰加贝母。
处方:北柴胡 6g、党参5g、清半夏4g、黄芩6g、炙甘草3g、金银花10g、牛蒡子8g、荆芥穗3g、淡豆豉 5g桔梗5g、生石膏15g、贝母3g、苦杏仁4.5g、生姜3大片、红枣3枚切。
3剂 水煎服。浸泡20分钟,煮20分钟,煮两次 ,共煎200ml,混合后分3次服用,服第一次时遵桂枝汤法,盖被取小汗,大人要坐床边看着孩子出小汗。药热了苦味重易吐,余药可放置室温分2次服下,不须盖被取汗。
2019年9月28日复诊,患儿精神佳,蹦蹦跳跳冲入诊室,面带笑容,很是淘气,与之前判若两人。其母非常感激的说,服药第一剂后孩子烧退,诸症好转,三剂药后已基本痊愈;感叹道:自孩子感冒已花去上万元、家人受累就不说了,孩子很是受罪,陈老寥寥几味药,花四十块钱就解决了孩子的病痛,非常感谢。
陈老谓:“效不更方,又予上方五剂,带回水煎,日一剂,分三次服,并嘱学生做好电话随访。”
陈老讲:小儿感冒发烧为临床常见病、多发病。其内因是小儿体质较差,抵抗力较低,脾胃虚弱;其外因不外有三条,一是吃多,二是受凉,三是经常使用抗生素。父母希望孩子快快长大,常在晚上睡觉前给孩子进食或喝牛奶,结果是孩子身热有汗,胃不舒服趴下睡觉,或蹬被子,或打滚,大人发现时身体已发凉或冰凉。第二天孩子精神萎靡不振,手足发凉,接着体温升高,进食明显减少,甚者有恶心或呕吐,使用抗生素效果不好。
此时用小柴胡加银牛荆豆汤扶正祛邪,取微汗而表解,效果很好。
通过“和解”恢复机体自身抗邪外出的能力
若口干苔腻、发烧较重,必加生石膏;
若有咳嗽,加苦杏仁、桔梗。有痰,加贝母;
待出小汗烧退后,食少消化不好,可用小柴胡汤加炒三仙和炒鸡内金;
若便秘,可加用王氏保赤丸;
若小儿感冒后以咳嗽为主证,用过麻杏石甘汤后,病仍不减轻,此时不可再服麻黄剂,改用小柴胡汤加苦杏仁、桔梗、金银花、贝母。
我跟诊陈老学习这段时间,已见到与上述病案相似的患儿四至五例,用以小柴胡汤为主方辨证治疗,均取得满意疗效。这里强调一点,小柴胡汤要用仲景原方,不可减味使用,姜枣必用。
附 小柴胡加银牛荆豆方
一、方剂组成与《神农本草经》药物本义解读
本方为经方体系下,应对外感病失治、误治后,邪入少阳、表证未彻、兼夹郁热之局面的变通之方。
立法于“和解少阳,透表达热”,乃“枢转少阳以开太阳,清解郁热以和阳明”之合治。
柴胡:《本经》谓其“主心腹肠胃中结气,饮食积聚,寒热邪气,推陈致新”。
本品苦平,轻清升散,为“少阳枢机之药”。
其功有三
一能疏解少阳经气郁结
二能透达半表之邪,使之外出
三能“推陈致新”,运转枢机,促进气机流转,为本方和解透邪之君药。
黄芩:《本经》谓其“主诸热黄疸,肠澼泄利,逐水,下血闭,恶疮疽蚀,火疡”。
本品苦寒,善清泄少阳胆腑及上焦之郁热,与柴胡相配,一散一清,共解少阳半表半里之邪热。
半夏(姜制):《本经》谓其“主伤寒寒热,心下坚,下气,喉咽肿痛,头眩胸胀,咳逆肠鸣,止汗”。本品辛温,功擅和胃降逆,燥湿化痰。
在本方中,合生姜、甘草、大枣(小柴胡汤去人参,加党参),调理中焦,降逆止呕,兼化痰结,针对邪犯少阳所致之“心烦喜呕,胸胁苦满”等气机逆乱、痰湿内扰之症。
党参:代人参之用。《本经》谓人参“主补五脏,安精神,定魂魄,止惊悸,除邪气”。
本品甘平,益气生津,扶正驱邪。
于本方中,扶助已虚或未虚之正气,助柴胡、黄芩祛邪外出,防邪气内陷,且能资汗源,为“遵桂枝汤法”取微汗提供物质基础。
炙甘草、生姜、大枣:此三味为“和中之祖”。
《本经》谓甘草“主五脏六腑寒热邪气”,生姜“通神明”,大枣“安中养脾,平胃气”。
三者合用,益气和中,调和营卫,滋生化源,既助党参扶正,又助半夏和胃,更能调和诸药,使全方祛邪而不伤正。
金银花:未见于《本经》。
其性甘寒,为清热解毒之良药,尤善清解外感风热及温病初起之邪。
其质轻透散,能助柴胡、荆芥等透邪外出,并增强清解上焦、咽喉郁热之力。
牛蒡子:未见于《本经》。其性辛苦寒,能疏散风热,宣肺透疹,解毒利咽,滑肠通便。
其功有二
一助柴胡、荆芥疏风透表;
荆芥疏风透表;
二与金银花协同,清利咽喉,解毒消肿,针对外感后常见之咽痛、咽干等症。
荆芥(或穗):未见于《本经》。
其性辛微温,芳香轻扬,长于发表散风,透疹消疮,药性平和,温而不燥。
在本方中,其用甚妙,一者,轻扬走上,重启太阳门户,给内陷或未彻之表邪以出路;
二者,与柴胡相伍,一治少阳,一治太阳,构成“太少两解”之势。
淡豆豉:未见于《本经》。
其性苦寒,经发酵兼具宣散之性,功擅解表除烦,宣发郁热。
合荆芥,增强宣散透表之力;
合栀子(本方未用)则为经典除烦组合,于此方中能宣散胸中郁热以除烦。
生石膏:《本经》谓其“主中风寒热,心下逆气,惊喘,口干舌焦,不能息,除邪鬼”。
本品辛甘大寒,善清阳明气分大热。本方“酌加”,意在针对外邪内传,或治疗不当后,已现里热炽盛之证,如高热、烦渴、汗出、脉洪大等。
与柴胡、黄芩合用,则清解之力涵盖少阳、阳明,构成表里、三阳同治之格局。
二、治法与方解:枢转少阳,透表清里
本证核心病机为外感病失治或误治,太阳表邪未彻,病邪内传,郁于少阳,正邪分争;
或兼阳明里热初萌,属“太阳少阳合病”或“三阳合病”之轻证。
常见症状有寒热往来,胸胁苦满,默默不欲饮食,心烦喜呕,这是少阳枢机不利,正邪相争之典型症;
仍有头痛、身痛、恶风、鼻塞等表证,说明太阳表邪未解;
咽痛、口干、或见发热、烦渴,提示郁热上扰或里热渐生,舌象多为舌边尖红,苔薄白或薄黄,脉象为弦或弦数。
治法以和解少阳为主,佐以辛散透表,兼清郁热,具体可分解为以下几点。
一是和解少阳以安其本,以小柴胡汤原方(易人参为党参)为战略核心,柴胡疏解少阳之郁,黄芩清泄少阳之热,半夏、生姜和胃降逆,党参、甘草、大枣扶正和中,此组药物旨在转动少阳枢机,使半表半里之邪热得以疏解,气机得以调畅,此为治疗之根本,少阳为枢,枢机一转,则内陷之邪有外透之机,已入之热有下解之路。
二是辛散透表以开其门,以荆芥、淡豆豉为战术先锋,二者性味平和,轻清宣散,功专透达在表之余邪,此举意在重启太阳之开阖,为内陷或未彻之表邪以出路,与柴胡之“升”相合,构成“由里达表”的透邪之势,使残留表邪与内传之邪一并从肌表而散,这也是原文所谓“错过'发表’机会”后的补救之法。
三是清热解毒以泄其热,以金银花、牛蒡子为侧翼策应,二药既助荆、豉疏风透表,更清解上焦及咽喉之郁热火毒,对于外感病后常见之咽喉肿痛、口干等“郁热”症状,有直接治疗作用,使清热之力更强,且不碍透散。
四是清泄阳明以折其热(随证加减),酌加生石膏,是针对病邪进一步化热入里,出现阳明经热证(高热、大汗、大渴)时的加强方案,石膏辛寒,清透阳明气分实热,与柴胡、黄芩相配,则少阳、阳明之热并清,表里同治之力更宏。
全方以小柴胡汤和解枢机、扶正达邪为战略纵深,以荆芥、豆豉轻宣透表为前出通路,以银花、牛子清解热毒为清剿侧翼,构成一个立足少阳、兼顾太阳、清透并举的立体治疗方案。
其妙处在于,不因“错过发表”而强发其汗,而是通过“和解”恢复机体自身抗邪外出的能力(枢机运转),同时稍佐透散之品“因势利导”,给邪以出路。
服药后“盖被出小汗”,正是此方运转枢机、透邪外出的自然结果,而非强责其汗。
三、类方鉴别
首先是与柴胡桂枝汤(《伤寒论》)的鉴别,二者相同点为均为治疗太阳少阳合病之方,皆含小柴胡汤与桂枝汤(或类桂枝汤成分)之意。
不同点在于柴胡桂枝汤是小柴胡汤与桂枝汤的合方,各取半量,其治疗重心在于太阳表虚(桂枝汤证)与少阳病(小柴胡汤证)并见,症见发热微恶寒、支节烦疼、微呕、心下支结,其表证为“表虚”,故用桂枝、芍药调和营卫;
小柴胡加银牛荆豆方所针对的表证,更侧重于表邪郁闭未彻,而非表虚,故不用桂枝、芍药,而用荆芥、豆豉之纯辛散透达,且加入了金银花、牛蒡子增强清解热毒之力,并备石膏以清阳明,前者治“太少合病,表虚为主”,后者治“太少合病,郁热未彻,或兼热毒”。
其次是与人参败毒散(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》)的鉴别,二者相同点为均治外感病后,病情复杂迁延者,均有扶正祛邪之意。不同点是人参败毒散以益气(人参)助辛温发散(羌、独、芎、柴)为法,主治气虚之体,外感风寒湿邪,以头身重痛、憎寒壮热为主,病机偏于“气虚湿盛”,治法重在“益气升阳,托邪外出”;
小柴胡加银牛荆豆方则无气虚之专药(党参力平和),亦无燥烈之散药,其法重在“和解少阳”,利用枢机转动配合轻清宣透来解决问题,所治病机偏于“邪郁少阳,热势初起”,症见寒热往来、胸胁不适、口苦咽干等少阳证突出,一者从“气”论治,一者从“枢”论治,立意不同。
最后是与银翘散(《温病条辨》)的鉴别,二者相同点为均用金银花、荆芥(或穗)、豆豉、牛蒡子、甘草,均能疏风清热,治疗风热表证或温病初起。
不同点在于银翘散是辛凉平剂,纯然外散风热,解毒利咽,主治温病初起,邪在肺卫,症见发热无汗或有汗不畅、口渴头痛、咳嗽咽痛,其病位在卫表,病性属热;
小柴胡加银牛荆豆方有完整的小柴胡汤架构,其病位核心在“半表半里之少阳”,兼有太阳表郁,病机存在“正邪分争”的枢机不利,症见少阳提纲证,前者纯治表热,后者表和里(半表里)同治,病位深浅有别。
四、全面总结
胡希恕先生此“小柴胡加银牛荆豆方”,是一首深谙伤寒六经辨证精髓、灵活化裁以应对临床复杂情况的典范之方,其学术价值在于,为外感病失治、误治后的“坏病”或迁延状态,提供了一套清晰而高效的经方解决方案。
一是紧扣六经,定位精准,本方牢牢抓住“少阳病”这一核心病位,外感病失治,邪气内传,首犯少阳,因其为“枢”,是表里出入之门户,此时强发其汗(太阳法)或径清其里(阳明法)皆非所宜,唯“和解”一法,能使枢机运转,邪有出路,此方以柴胡剂定乾坤,体现了“伤寒治从六经”的根本原则。
二是法度森严,活用经方,本方并非随意拼凑,而是严格遵循经方法度,以小柴胡汤和解少阳为主方,此乃定法,针对“表未解”这一兼证,不用麻黄、桂枝之峻,而取荆芥、豆豉之轻灵透达,此乃活法,针对“郁热或热毒”这一变证,加银花、牛蒡子清解,甚或佐石膏清泄,此乃随证加减之法,全方主次分明,有章有法,展现了经方“有是证,用是方”和“随证治之”的高度灵活性。
三是给药服法,暗合经旨,要求“水煎18分钟左右”,取其气轻,利于透散,“遵桂枝汤服药法”,服后“温覆取微汗”,此意极深,这不仅是为了透邪,更是通过取汗这一过程,检验并促成人身气血阴阳的调和、营卫之气的通畅,微汗一出,标志着表里气机已通,枢转成功,此乃《伤寒论》桂枝汤、柴胡汤类方“服后将息”法之真义传承。
四是临床启示意深,此方对于现代临床常见的“感冒输液后低热不退”“流感后期反复低热、咽痛、乏力”“儿童感冒后食欲不振、烦躁、微咳”等症属邪郁少阳、表气未和者,极具指导意义,它提示我们,面对此类“亚健康”或迁延状态,不应再纠缠于“消炎”或“补虚”,而当从“调和枢机”入手,使人体自身抗病能力得以恢复,则诸症自除。
总之,此方是经方医学“先辨六经,继辨方证”学术思想的生动体现,它告诉我们,即使错过最佳治疗时机,只要辨证准确,抓住“少阳枢机不利”这一关键病机,运用和解之法,稍佐透达清解,依然能够拨乱反正,效如桴鼓。此方之设,非为替代伤寒正治,实为补救临证之失、拓展经方之用,诚为后世学经方、用经方者,处理复杂外感病之一大法宝。
胡希恕:小柴胡加银牛荆豆方-儿科感冒发热的常用方 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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